香波蜜思妮(Chambolle-Musigny)的歷史背景
布根地(Bourgogne)葡萄園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元前六世紀,當時基督教開始在當地盛行,每一個修道院都鼓勵發展自己的葡萄園。
當時的熙篤修院(Ordre cistercien;成立於1098年)開始廣泛在金丘(Côte d'Or)開墾與擴展葡萄園。香波(Chambolle;早期稱為"Cambola"),根據文獻記載,早在12世紀,卡魯尼修院(abbaye de Cluny)已在當地種植葡萄;1302年,熙篤修院接管這個村並改名為今日的香波。
香波名字的由來,據說是因為當地的一條河流:Grone。每當雨季來臨時,河水就會氾濫,形成如熱水沸騰的情景,"champ bouillant"就是「沸騰的土地」之意。
香波蜜思妮的風土(terroir)
形若正方的香波,方形以外的尾巴,正是蜜思妮(Musigny)的位置所在。黃金背斜谷(Combe d'Orveau)的切入,恰好將香波與法拉傑(Flagey)、梧玖(Vougeot)等村劃分開來。南面梧玖、北挨莫瑞(Morey),為數24個一級園和兩個特級園,平均海拔介於250至300公尺。
香波土壤為高含量的活性石灰,黏土成分少,只有Musigny以北、貼著Les Argillières村級田,還有臨近莫瑞的部分邦馬爾(Bonne Mares),才有黏土的蹤跡(白色黏土)。這是因土壤逐年遭受侵蝕,導致表土層稀薄。
Denis Morelot在1831年對香波蜜思妮一級園的評價
在梧玖園(Clos de Vougeot)的極西面,還沒正式進入香波村前,我們先看到Musigny、愛侶園(Les Amoureuses)與上多瓦(Les Hauts Doix),總面積13公頃,擁有類似馮內侯瑪內(Vosne-Romanée)酒村的素質和個性的葡萄園。
繼續往下走,你將遇到夏姆(Les Charmes)、Les Sordes與Les Babillères,雖然也有高水準的酒款,品質上卻不可與前述的Musigny相提並論。
沿著路往北邊的最高處,你會看到右邊的可拉(Les Cras)、芙伊(Les Fuées)、Les Véroilles與邦馬爾等20公頃,個性別致、細膩的葡萄園,風格上又與上述迥然不同。
路的左邊、接近坡底的Le Clos de l'Orme、Les Gruenchers、Les Noirots、Aux Beaux Bruns與Les Baudes等,雖然品質也不錯,但沒有之前的葡萄園突出。
文字很難捕捉愛侶園的神韻,在很多行家眼裡,這兒的酒最有布根地的精髓;時尚喬治伯爵酒莊(Domaine Comte Georges de Vogüé)釀酒師–François Millet稱之為優雅高貴的「香波村第一夫人」;Christophe Roumier形容這酒有精緻的單寧、柔美的質感,濃厚卻無實體感;Frédy Mugnier也呼應Roumier,認為它具備醇厚質感,同時又空靈無負擔,處於虛實之間。儘管Musigny具備愛侶園達不到的奢華和甜熟,但愛侶園的亮麗、空靈般地伶俐,卻也是Musigny不可企及的。
品鑒筆記
一直有著這樣的野心,想好好的具體形容金丘每一個村的特徵。形容酒好比形容各族群的特性,只能大體勾畫出特性,人與人之間,還是存在著雷同與差異,好比說北方人較豪邁、直爽,南方人則較細膩、多思維;然而,兩個族群間,也有重疊、相反的案例。
香波村,一直是夜丘(Côte de Nuits)中我最喜歡的布根地,不是因為這兒價格冠蓋金丘的葡萄,也不在於它那最有波爾多(Bordeaux)城堡名莊的架勢(寧靜、一塵不染、高雅和富距離感)。我折服的,是其獨有的酒風。
哲維瑞村(Gevrey)是完全的陽剛型,雖然偶爾也有Bruno Clair、Jean-Louis Trapet的溫婉秀麗,和精緻滑細的佛耶酒莊(Domaine Fourrier),但只要與鄰村相比就不難察覺,哲維瑞那君臨天下的霸氣與主導性的強勢。拿香波與哲維瑞相比較,其女性的陰柔、委婉展露無遺,質感上的豐滿,也很輕易地被哲維瑞明顯的結構感掩蓋。喝香波村的酒,總是那麼舒服,少了哲維瑞村的壓迫感和負擔。
馮內村(Vosne)有著最高標價的葡萄園與最顯赫的歷史,我在喝這村的酒時,總有一股老練、滄桑感。拿馮內村和香波村比較?很直觀的感觸是,香波村更嬌嫩、更直率天真、富靈性,很純真;馮內的婀娜多姿與性感迷人,聰慧富心機。雖然和香波同樣濃厚飽滿,但馮內多了份精雕細琢的臉龐,沒有香波明顯的嬰兒肥與細潤彈性。馮內的個性複雜度,也遠超於香波,各田的獨特性強,酒的力度痕跡也非以優雅溫馴擅長的香波可比擬。香波的自然純淨、直率裕達、不刻意經營,則是我欣賞它的地方。
莫瑞村在力度上不遜於哲維瑞,個性就比較敦厚老實、穩健扎實,少了哲維瑞的架勢,也沒有馮內的感染力,整體上比較木訥、內斂、話不多,老實人一個。和所有鄰村比起來,莫瑞比較吃虧,不容易突出。與華麗、酒香奔放、青春無敵的香波比,更顯老氣、鄉土味重、樸素無華,庶人與貴族間的氣質差異,一覽無餘。雖然話在前頭,我其實很欣賞莫瑞村酒農釀造的香波,如羅伯葛菲酒莊(Domaine Robert Groffier)、皮瑞米諾酒莊(Domaine Perrot-Minot)與彭索酒莊(Domaine Ponsot),在他們手裡的香波,多了一份沉穩的力度。
並非夜聖喬治(Nuits-Saint-Georges)沒有特級園,我才有這樣的評價,總覺得這村的個性不強,介於哲維瑞與馮內村之間。它有著哲維瑞的男性荷爾蒙氣息(結實口感)和曠野的野性(粗獷),卻沒有哲維瑞和香波的貴氣和礦物質氣息;它有著馮內的辛香和嫵媚妖冶,但欠缺深度來支撐這類張揚酒風,尤其和香波同台演出時,更是短處立顯、庸貴畢露。
香波村的一級園有24個,一級園間各有特色。我本身偏愛的有:彭索酒莊的夏姆(0.7公頃)、Roumier的Les Cras(1.75公頃)和貢柏特園(Aux Combottes;0.27公頃)、賈克.菲德烈克.慕尼耶酒莊(Domaine Jacques-Frédéric Mugnier)的芙伊(0.71公頃)、羅伯葛菲酒莊的上多瓦(1.75公頃)和松堤耶(Les Sentiers;一公頃)、基蓮巴鐸酒莊(Domaine Ghislaine Barthod)的Les Véroilles(0.37公頃)、Olivier Bernstein的Les Lavrottes(0.92公頃)、Cecil Tremblay的菲斯洛特(Les Feusselottes;0.5公頃)、Bruno Clavelier的黃金谷(0.62公頃)、Serveau的夏比歐(Les Chabiots),和Serafin的Les Baudes。儘管這些一級園風格迥異,從濃縮到細緻,有強勁與優雅,但你總能從絲滑的質感、精緻的單寧、爽朗俐落的個性中察覺出,它們來自於香波。
在我喝布根地的日子以來,印象最深刻的是兩瓶昂傑維爾侯爵酒莊(Domaine Marquis d'Angerville)的老年份酒款,分別是1971年與1976年的渥爾內村公爵園(Volnay 1er Cru "Clos des Ducs";釀自Jacques d'Angerville,這酒莊也和樂弗雷酒莊(Domaine Leflaive)的酒風轉變類似,到了兒子Guillaume之手,轉成生物動力耕種法,酒是變濃縮了,卻也失去早前獨有的韻味),是我當年在一位資深葡萄酒收藏家的家宴客串侍酒師時,主人翁以酒代酬勞所贈。這兩瓶是我喝過最難忘的布根地。
這兩款布根地的平衡感無懈可擊,無死角的輪廓,由歲月磨煉而來的絲滑質感,加上飄逸的酒體,只有在喝完最後一口後才突然醒悟,察覺到酒的存在。於酒的個性中完全沉溺,從平淡到迭起的高潮,享受過程中的細節,之後咀嚼著回憶;這種微妙又充滿誘惑的經歷,是我日後一直盼望能有幸再遇上的滋味。
如果說,布根地最細膩優雅的代表是渥爾內(Volnay),那香波就是夜丘中擁有同樣氣質的對應(別驚訝這樣的比喻,渥爾內在13世紀是布根地公爵、法王路易十一(Louis XI)與十四(Louis XIV)最喜愛的酒,比羅曼尼‧康帝(Romanée Conti)還要受寵)。雖然會有人爭議,香波的酒比較華麗豐腴,香氣也較奔放,渥爾內反過來則比較高冷、酸瘦;兩相比較,渥爾內要比香波低調,更需要飲者發掘和領悟。但我可以肯定,兩村的酒在20年後再來對比,個性上的差距會變得更接近,特別是「愛侶園」這一級園酒款。
價格上,愛侶園往往介於邦馬爾特級園,甚至有時還比較貴。如果你期待愛侶園擁有特級園的架勢,以力度、濃稠與潤甜來取悅,那你將會很失望,就像第一次拿塔須(La Tâche)和羅曼尼‧康帝比較一樣。如同渥爾內,愛侶園是以另一種姿態體現「好」的定義,那是一種不加修飾、純淨、直接、不刻意、氣質型的美。
作為最接近渥爾內精髓的愛侶園,共享脫俗與不可褻瀆的氣質。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釀造該酒的釀酒師有著共同的意識,當晚幾乎所有的愛侶園,都很好的保留酒的「自然美」與最原始的氣質(沒有過度萃取、維持最低的新桶比例)。Frédy Mugnier多年前曾和我聊起,他認為,最好體現「風土」的方式,就是不要人為干預年份或葡萄園所賦予的個性,對於所有葡萄園所產的果實,釀造手法需要一致、平等對待。Mugnier用這種方式嘗試了幾個年份,最終還是選擇性的「介入」,干預酒的塑造。我舉這個例子想說明的是,不是所有葡萄園都能像愛侶園,擁有先天的氣質,將外加的修飾視為多餘,甚至弄巧反拙。
八美圖酒評
Maison Remoissenet Père et Fils, Chambolle-Musigny "Les Amoureuses" 1983
沒查出這家酒商的愛侶園地塊屬於哪家酒農,然而,這是當晚表現最好的「老」年份。香氣還算整潔清爽,有著老酒的灰塵、熟李、幾乎似梗的朽木氣息。入口很細,並在口中逐漸舒展開來,儘管酒很柔甜、質感豐潤,整體還是很嚴謹、穩重,保留了很不錯的結構感。這酒的持久力讓我很讚許,後半段的香氣變得更有趣,山楂、普洱、氤氳、濕樹皮都逐一釋放出來。我不覺得它是很典型的愛侶園,無論質感或氣質上,其力度和密集度都格外強。儘管如此,這仍是款很討喜的酒。
Domaine Jean Hudelot, Chambolle-Musigny "Les Amoureuses" 1964
Hudelot在香波村是重要的家族,但這酒莊已不存在。這酒有著帶梗的草本香氣(生普),酸瘦、細膩,同時璞真優雅。老酒在杯裡充氧後,脫穎出更多陳香個性:太妃糖、推拿膏藥、濕泥、煙蒂。這不是一款偉大的酒,但保養得很好。從其明顯酸度和流線個性,還需幾年才會出現老酒回甘的滋味,現階段還是有所保留。
Louis Jadot, Chambolle-Musigny 1er Cru "Les Amoureuses" 2002
這是一款年輕、充滿朝氣的愛侶園,現階段還是比較簡單、直接與稚嫩。很純淨的幼果香氣,類似冷浸泡的糖漬小紅莓芬芳。很純粹、多汁,有種嬌嫩纖巧的秀氣。整體的素質欠缺深度和複雜性。
Domaine François Bertheau, Chambolle-Musigny 1er Cru "Les Amoureuses" 2008
第一次碰面就已經喜歡上它。三塊葡萄園,分別坐落在Musigny正下方與北面最高處。北面高處土壤比較多石,以石灰岩為主,Musigny正下方處和Musigny類似,泥灰質參雜石灰碎片,基岩都是貢布隆香石灰岩(Comblanchien)。Bertheau只用20-30%的新桶陳釀,培養16個月後裝瓶。很清醇的香氣,香波典型的覆盆子和草莓幼果,香氣中已吐露出靈動、活潑的酸味。輕巧、優雅、細膩、充滿細節,清澈的酒風,輪廓的勾畫比一般香波還分明(香波比較豐腴、嬰兒肥),這類棱角分明的觸感,更像馮內村多過於香波。
Domaine de la Pousse d'Or, Chambolle-Musigny 1er Cru "Les Amoureuses" 2012
類似松餅的庫利醬(coulis;烹調的水果醬)噴香,再加上橡木桶辛香,高熟果醬,整體很現代風。豐滿肥潤,果質明顯屬於高熟,近乎黑醋栗調性,橡木桶的香草、雪松在口裡更加突出。這是一款匠氣比較重的愛侶園,可以用濃妝豔抹形容,很亮麗,同時遮掩了原有的氣質。地塊購自於Daniel Moine-Hudelot,第一個年份為2009年。
Domaine Robert Groffier, Chambolle-Musigny 1er Cru "Les Amoureuses" 1998
這個年份出自於Serge Groffier之手,所以果實完全去梗(Serge孫子Nicolas,則將梗的比例增加到60%)。香氣帶有皮草野味,很莫瑞的鄉土風味。口感飽滿圓潤,質感脂厚,相當奢華。熟甜誘惑的個性,能滿足追求肉慾酒風的嗜者。
Domaine Comte Georges de Vogüé, Chambolle-Musigny 1er Cru "Les Amoureuses" 1996
果實全數去梗,植藤於1964至1980年之間,不刻意冷浸泡,三分之一新桶的採用。當晚唯一能嗅得一縷紫羅蘭香氣的酒款。很好的清爽度,配以酒精在木桶醇化後的焦糖醇香,還有野性的皮革汗味。當所有雜味散去後,香波的深覆盆子浮現。儘管這酒保留了愛侶園的順柔典雅,骨子裡還是很倔強、富個性,你可以從酒的堅挺緊密結構中察覺。這是當晚除了雷莫瓦瑟內父與子酒莊(Maison Remoissenet Père et Fils)以外具備質和結構感的酒,但我更偏愛這款,它更精緻、更靈巧,有著更多這村引以為傲的韻味。
Domaine Georges Roumier, Chambolle-Musigny 1er Cru "Les Amoureuses" 2004
15%帶梗發酵,1947年植藤,幾天的冷浸泡,三分之一的新桶培養,16至18個月裝瓶。感覺不是我喝過最好的喬治胡米耶酒莊(Domaine Georges Roumier)酒款。很時尚的香氣,有著冷浸泡的糖漬芬芳、帶梗的半發酵茶葉,和暖暖的覆盆子糖水味。甜熟華麗的口感,豐滿誘人,充滿熟女的溫柔和體貼,逐漸散發出來的熟果個性,除了黑醋栗,我還隱約聞到松露。儘管這酒充滿迷人的個性,但整體酒質欠缺深度,缺席的結構感喝起來有點鬆弛,不夠緊密、集中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