娓娓道起始
我從來不否認,羅伯.帕克(Robert Parker)是我的葡萄酒啟蒙老師。還記得20年前初入行當侍酒師時,完全沒有現在如此蓬勃的葡萄酒教育現象,眾多葡萄酒學校、培訓機構的湧現,給予侍酒師與葡萄酒愛好者,系統式的專業培訓和指導。當時的侍酒師行業,也沒像今天,被看作是門專業,在很多用餐的客人眼裡,我們不外是穿著比一般侍應生特別的制服(深色短身禮服加上一條連身黑色圍裙)的「那個穿圍裙開酒和倒酒的服務員」。
當時獅城唯一的酒店管理學院–SHATEC(The Singapore Hotel and Tourism Education Centre),同時也是僅此一家提供葡萄酒學習的場所。然而,當時的葡萄酒課程只是調酒師養成的其中一個課題,就算考獲,充其量只是個合格的調酒師。試想想,那時的調酒師還比侍酒師來得備受重視與認可,真是生不逢時的我!
適時,我任職於一家源自巴黎著名老店Maxim's de Paris的特許經營法式餐廳,坐落在四季酒店集團旗下的麗晶酒店,歸麗晶酒店管理。最早的幾任餐廳經理都是法國人,我唯一的導師,就是由前一任法國經理調教出來的侍酒師。我這位前輩「阿Que」,雖然人和藹可親(當時已50多歲),但除了擦杯子、開酒塞比我熟練,說到葡萄酒知識,我倆同屬「有限公司」。
餐廳當時為了節省開支,已經放棄外聘法國經理,轉聘我這個菜鳥。說服我接下侍酒師職位的仁兄,心腸並非良善(其實我只是投報普通侍應生的職位)。他本人對葡萄酒一竅不通,礙於是著名法國餐廳經理的面子,急需一名替死鬼,就這樣,我每天被推到客人面前,被介紹為餐廳最懂酒的專家(責任全推卸給我),每天戰戰兢兢,總擔心被顧客問到關於酒的問題。
因應工作的需求,更為了脫離糗境,我發誓要搞懂葡萄酒!
每天中斷班的時間(餐廳只在中晚餐時間營業),我都躲在儲酒區裡拼命啃書,不放過任何免費品酒的機會,就算明知這家酒商的酒有多商業化、多廉價。然而,不論我多努力在酒的世界摸索,不論多積極在品酒會發問題,要一一牢記眾多名詞、產區、葡萄品種與酒莊,並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我總記不牢,可能是理解不得法,無法融匯貫通,學習進度很緩慢,自己也開始有點氣餒。
早期的高級餐廳,酒單上的儲酒都稍有年份(當時的葡萄酒風氣還沒現在普及,酒也沒那麼昂貴,特別是陳年的酒),加上我任職的是家法國餐廳,賣得最好的自然而然是法國酒,當時普遍被認可、名氣最響的就數波爾多(Bordeaux)葡萄酒。
當被擢升為酒店的首席侍酒師時,我也開始兼管葡萄酒的採購工作。透過提攜我的法國總經理之引介,我認識了獅城首家直供波爾多的酒商(négociant)–Herve與Laurent。第一次的會面,他們就把羅伯.帕克第二版的《波爾多酒年鑒品論》(Bordeaux: A Consumer's Guide to the World's Finest Wines)捎來當見面禮,這算是我和派克的第一次邂逅。
臨摹後的淬煉
早期的葡萄酒作家,絕大多數是英國人,除了一位原籍俄羅斯的美國作家暨酒莊投資商Alexis Lichine,與美國作家兼酒商Frank Schoonmaker。這些英國作家有的本身經營葡萄酒生意,撰文自寫自賣,有的是酒商或連鎖超市葡萄酒部門的顧問或買手,有的在葡萄酒拍賣行任職。總之,他(她)們和酒莊與酒商之間,有著糾結不清的利益關係。
當時市面上的葡萄酒書籍,多是葡萄酒基礎知識、葡萄酒百科全書與各產區的指南。內容比較廣泛,對各區產酒的評價不多作著墨,就算有評論,也很客觀且模棱兩可。
初接觸派克的評論時便察覺,他寫的東西非常直觀易懂,去除了傳統、複雜的方式分析葡萄酒(即從地理位置、地形、地質、產區、子區、分級、酒莊歷史與品種等),直接把酒最精粹的,或者,消費者最關注、最迫切想知道的本質問題:「酒有多好? 值不值得買?」,以小學生都懂的100評分制區分推薦。派克式的評比較傳統英倫酒評家的五星級別或20分評比,來得更簡明與精準,消費可以得到最直接的感官品鑒和推薦。
派克的另一突破性貢獻是,敢於挑戰傳統的標竿型酒莊,在他眼裡,最著名的產區並不能保證其品質,頭頂光環的列級酒莊,也會有差劣的例子。派克沒有早期英國作家在利益上與對有斐然成就之名莊的顧慮,他敢怒敢言,更敢於挑戰具百年歷史的分級制度,並質疑那些靠名聲吃胡的名莊於品質上的含糊。派克開闊了人們對葡萄酒世界的視野,和新近酒莊於品質能迎頭趕上的可能性。沒有他,今日我們不會認識到波爾多右岸的金鐘堡(Château Angélus)與樂邦(Le Pin),和當時籍籍無名的隆河谷(Vallée du Rhône;雖然最早揭開隆河谷神秘面紗的先驅是John Livingston-Learmonth,然而是因派克的影響,人們才意識到這產區的潛能)。沒有派克,義大利葡萄酒可能還處在內銷、對外封閉的市場,更不可能走出早期廉價、落後釀酒設備的形象,更不會有今日耳熟能詳的義大利四雅:哥雅(Gaja)、 薩西開亞(Sassicaia)、 歐瑞納亞(Ornellaia)與 索拉亞(Solaia)。若沒有派克,我們對西班牙酒的認識,恐還停留在利奧哈(Rioja),沒有人會知道到斗羅河岸(Ribera del Duero)的維嘉西西里(Vega Sicilia)與平古斯(Pingus),甭提普里奧拉(Priorat)有帕拉修(Álvaro Palacios)這號人物。
自從負責酒店葡萄酒採購後,我開始依循派克的評分,採購90分以上的波爾多、隆河谷與布根地(Bourgogne)等產區的酒款。還記得第一次的採購單,包含85年康瑟雍特堡(Château La Conseillante)、82年的花堡(Château Lafleur)、 85年的林奇巴居堡(Château Lynch-Bages)、78年的杜庫布卡優堡(Château Ducru-Beaucaillou)、75年的李維拉斯卡堡(Château Léoville-Las Cases)、70年的帕瑪堡(Château Palmer)、78年的瑪歌堡(Château Margaux)、79年的彼德綠(Château Pétrus;當年還買不起好的年份)、82年的碧尚女爵堡(Château Pichon Longueville Comtesse de Lalande)、90年的Château Rayas、82年的Bonneau Celestine與費芙蕾酒莊(Domaine Faiveley)的85、87年特級園。這麼多年來,腦細胞已經被酒精謀殺了不少,記憶大不如前;然而,一想起當時酒運到採購部,自己親手一箱箱打開原木箱,把每瓶酒如呵護寶寶般地安放在所屬的酒架上時,心情便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。
我利用侍酒師工作上享有的特權,侍酒前小試一杯檢驗酒開瓶後的狀態,查看是否受酒塞氯苯甲醚(TCA)的感染,或是狀態過於封閉,需要換瓶醒酒。就這樣,我慢慢累積經驗,在每天品過派克推薦的酒之後,下班後對照他的評論,解剖派克口中好酒該具備的元素。好比是摸索中的未成名畫家,還沒找到自我風格前,仿效已成名畫家們的畫風。沿用這種對照方式,以自己品到酒的感受,再參照派克的評語與評分,我從中鑽研他怎樣觀察與評估一瓶好酒。
當逐漸對自身品酒有一定信心後,我也開始形成一套自我鑒賞的看法。我不是每一次都認同派克的評論,曾經有過幾次意見相左。偶爾,事後印證了我的看法,酒在後期被派克重試後,評分被往上調。但更多時候,他能預知我看不到的潛能,若干年後我才察覺帕克當初斷言的主張,彰顯出他的高精準度。這種天賦,一般人再怎麼努力也學不來。想再重申的是,派克是少數公開承認把好酒「看走眼」的酒評。很多他先前評估的酒,往後的再品反映在評分上的更動。敢於糾正錯誤、對消費者負責的態度,也是我敬佩帕克的地方。
初會派克
時光移轉到2008年,我首次和派克於上海歷時三天的會面。
碰面的第一天,雖然剛風塵僕僕來到上海,派克還是維持很好的狀態。他的夫人 Patricia和女兒Maia (派克夫婦領養的亞裔女孩),均一路相隨 。我事後得知,派克剛動完背部手術。身為一名美食、美酒酷愛者,派克從不刻意自我節制,已然魁梧的身體,加上逐年累計的體重,他的背已經無法支撐。
第二天,在金茂君悅酒店舉辦的媒體和業者品酒會上,派克雖狀態欠佳(老是看他在冒汗),他還是很敬業地將酒逐一品完,連幾款比較主流的酒,都給予最中肯的評價。到了自由發問的時段,一位隸屬著名外語報社的記者,經常有目的性地針對他在葡萄酒界影響力的課題發問。例 如,關於他主導市場飲酒的趨向和對酒莊釀造風格的間接影響,以及最終導致的「派克效應」反映於酒風與價格的上漲。對於尖銳富爭議性的問題,派克始終耐心並從容的逐一回答。這份氣度和信心,不虧為王者之風。不如所料,那位急功近利的記者,隔天便發佈了一份借攻擊博出名的報導。
對於派克的來訪,公司遣我策劃他在上海唯一一場的對外晚宴,晚宴於以鮑參燕翅著稱的名豪舉行。這次選擇以中餐為主題,在於預先知道派克對中餐情有所鍾。一個星期前便依派克評分規格確認好酒單,接著與餐廳總廚一同試菜並搭酒,最終在佐料、醬汁與菜的排序間做了些調整。
晚宴開始前的三、四個小時,我已先於餐廳醒酒。原本只負責侍酒工作 的我(當天領著一組團隊),卻臨時派任為派克的口譯,我只好硬著頭皮幹這份不稱職的活。派克對酒的敏銳,在服務第一款酒時便得到了印證,他很快察覺到該款年輕的白葡萄酒,不會馬上綻放香氣與揭露出婉麗的姿態。他興致勃勃地問我:「你醒了這麗絲玲(Riesling)多久了?」我說:「三小時。」帕克聽後隨即微笑,接著起身對在座來賓解釋醒酒的重要性,並讚揚這款酒能達到完美的狀態,完全有賴於當晚專業的侍酒團隊。賓客們聽後均給予熱烈的掌聲,這讓我們這群臨時組織的雜牌軍感到有點受寵若驚。
派克對當晚的餐酒搭配不只滿意,還多次興奮地站起和來賓分享他的感受。「我一直對鮑魚感冒,但今晚這道鮑魚濃湯實在太棒了!和我在美國吃過的中餐廳比起來,簡直是天淵之別,這道菜還很巧妙地和哥雅的Sperss相互輝映,不只配搭得宜,還很有想像力。」當晚在場所有嘉賓都被派克對美食、美酒的那份酷愛感染,他那沒架子的親民姿態、對細節的觀察力,和品酒的超強記憶力。在接下來的日子裡,我也和另一位國際知名的葡萄酒大師(MW,Master of Wine;她是首位非業者考獲該頭銜的葡萄酒大師)合作過同樣性質的晚宴。她不只沒察覺到酒已被醒過,在我告知她醒酒這環節時還反問:「你需要我對來賓們提到醒酒這事嗎?」一個把工作當職業和一個熱愛自己工作的人相比,由此可見一斑。
告別派克後沒多久,我就在他雙月刊網站上的《享樂公報》個人專欄讀到關於中國行的報導,他鉅細靡遺地描繪名豪晚宴的整個過程,細述每道菜餚與酒的搭配擦出的火花 。讀完文章後,我很驚訝派克那超乎常人的記憶力,當晚他並沒有作任何的筆記,現場不只忙著講述酒,還要逐一應酬每位敬酒的嘉賓與合照的要求,簡直應接無暇。只見他在報導中娓娓將酒逐一道來,好似這頓飯就在昨天發生。
幾個月後,我意外收到派克的親筆來函。他不僅向我答謝這幾天陪伴著他和他的家人,讓他們度過一趟難忘的上海之旅。他還在信中讚揚:「你印證了我印象裡中國人的好客、充滿激情與努力不解,我在巴爾的摩(Baltimore) 家中的酒窖將永遠為你而開,我的藏酒隨你挑選享用。」
中國人有句話,「做人不要忘本」,我從未忘記是誰激發我對葡萄酒的興趣,是誰引導我開啟葡萄酒世界的謎團。今日消費者的葡萄酒知識已今非昔比,大量的知識與訊息也唾手可得,派克也逐漸失去往昔的光環和影響力,甚至萌生退意(他想保留更多時間給家人)。然而,現今你站在葡萄酒的舞臺上,由眾多繁雜的產區中,辨識出酒莊的特異與代表性、判斷突出的年份、申述瓶中酒的窖藏潛力。這些知識與經驗,有多少不是拜他所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