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徒記事
．鐘情於葡萄酒，以及那些與她相關的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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．關聯文章： Cornas的輕與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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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較於波爾多、勃根地、香檳等區名莊動輒數百年歷史，屹立於時間長河裡不因淘洗而有損傷、彷似永恆的美感，北隆河那些從無到有、在短短幾十年間建立起地位、釀造無可取代、卻也往往後無來者的許多酒農，背負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美麗。

即便在歷史裡、幾百年前、有些大帝、有些教皇，曾經鍾情於隆河產區的某些產地，比如說教皇新堡之於教皇Clement五世，Cornas之於法王路易十五或曾任路易十三宰相的黎胥留樞機...二十世紀早年的隆河，幾可說是從荒煙漫草裡復興而起。曾經，只要離開產區十幾公里，就沒有人曉得什麼是Cote Rotie、什麼是Hermitage、什麼是Cornas；一瓶Chateau Rayas的CNDP紅酒出廠價只是幾塊錢美金的事...那些陪著隆河產區從無到有的偉大名字與故事，就格外讓人印象深刻、難以忘懷。

你會記得的是Marius Gentaz的名字、是Ernest Trollat的辭世、是Noël Verset的故事，而當你被這些故事深深吸引、縮衣節食個幾個月想要找一瓶他們的作品來一親芳澤，才發現不是買不到，就是買不起。尤有甚者，如果拿著這些名字到酒商詢問，更可能會被推薦的是E. Guigal的幾款高分名酒，而不知誰是Gentaz、更遑論Verset。

江山代有才人出，我們還是有Jean-Michel Stephan、有Joseph Jamet（但現在是已分家的兩個兒子了）、有Pierre Gonon，還有Thierry Allemand，總是有一些年輕的靈魂肯流下辛勤的汗水，承先啟後地在傳統與創新之間堅守著酒農的身份。雖然台灣市場很小，不少喝隆河的酒客仍停留在那些被酒評家送了很多滿分的酒莊清單，但這些值得注意的新一代酒莊，卻不少已被引進台灣了，雖然不見得好找，卻不再是買不到的東西。

日前，友人造訪陋室。新年初訪，友人帶了瓶Thierry Allemand的Cornas Les Chaillots 2006。原先我已經開了Clos Rougeard Le Clos 2008醒酒，想到家裡還有一瓶Thierry Allemand的Cornas Reynard 1996，就趁這幾會一起開瓶吧。

Thierry Allemand的故事大概算得上是勵志小說了，然而他寡言又獨特的性格，即便是在已出版的葡萄酒著作上，關於他酒莊的歷史演進，都仍難免存在無法校對的對錯難辨之處。

Allemand自幼時即住在Cornas，家裡沒有幾代的葡萄酒務農故事可談，也沒有富有的家庭或太太金援；他的父親是工廠工人，而他自幼在Cornas成長的過程裡，自然而然地就喜歡上了這個曾經輝煌，卻在當時變得落魄不堪的產區。在沒受過任何正規葡萄酒相關教育之下，他在18歲時就到Robert Michel，Cornas復興過程的傳統大將之一，底下工作；19歲就在Domaine Robert Michel負責釀出了第一款酒。他一邊工作、一邊存錢買入自己的葡萄園；更準確地說，買入那些曾經是葡萄園，但在當時已經成了荒煙漫草的地塊，是充滿了漫生的雜草、灌木叢，盡是毀壞崩頹的梯田與石牆、位在陡峭山坡上、被認為難以耕作沒有經濟價值的葡萄園。

「愈大的不幸，愈值得去經歷。」

我不確定這段艱辛困苦、一磚一瓦皆親手堆砌的日子對Allemand來說算不算得上有幾分不幸，但我相信他著實是用心地經歷過了這些日子，然後結果了最甜美的果實。Allemand在天還沒亮就得起床，在黎明的微光下開始整理自己購入的葡萄園，然後到正常上班時間時就到Domaine Robert Michel工作，下班後趁著天色還沒暗，再趕回自己的田裡工作，在這零碎的時間裡他得用雙手、簡單的器械，一步一步地清除雜生的植被、一塊石頭接著一塊地重新砌起石牆與梯田，再種下一株株的葡萄藤。他就像過著兩份人生似地做著兩份工作，慢慢地重建葡萄園，慢慢地賺錢來購入更多的葡萄田，有一段時日，他還去年事已高的Noël Verset手底下幫忙，也因此自Verset手底購入了部份Reynard地塊、栽植老藤的葡萄園；在Verset退休之後，他可能還買到一些原屬於Verset兄弟的其它地塊。

隨著他購入的葡萄園漸增，他停了在Robert Michel底下的工作，兼職作水電工營生的同時照料自己的葡萄園，收成後賣給negociant。大約在89、90之際，他少量生產了一些自行裝瓶的Cornas葡萄酒，而在91年時，negociant (大型酒商)拒絕用每公升32法郎的價錢購入他的酒，讓他轉成了完全的獨立酒莊、獨立裝瓶，生產Cornas les Chaillots 與 Cornas Reynards 兩款紅酒。整整花了十五年的時間，他才成為自家酒莊的全職酒農。

Thierry Allemand從Cornas傳統大師身上學習釀酒，而後又與一些所謂自然派大師交好而受影響，形塑出他今日一代宗師的地位與風格。他採有機農法，不完全遵從生物動力法的規範，葡萄園裡的諸多事物多由人力或小型器械進行，在葡萄園裡的工作與面積完全不成比例。幾乎都是不去梗的whole bunch fermentation (整串葡萄發酵)、只稍微以人腳踩皮而不淋汁、長時間發酵、在舊桶裡陳年24個月才混調裝瓶，不過濾、不澄清、不換桶，二氧化硫的使用量極低，在某些年份還會生產一款少見的無添加二氧化硫的酒款，珍稀難得。

如果有代理商進口Thierry Allemand，大概又會貼上個自然派大師的標籤，搞不好還得加個天才釀酒師的標籤。不過他本人大概都不會接受這樣的分類，也不會喜歡這樣的分類。據說曾有訪客開心地拿著1.5公升的Cornas Reynards希望讓他在酒標上簽名，Allemand冷冷地看了訪客一眼，接過瓶子之後在上打簽了一個大大的X字符號...

然而Thierry Allemand宛若苦行僧般的葡萄園農務，流下的每滴汗水都在他的葡萄酒裡得到了回報。

那些關於Cornas的刻版印像，什麼粗曠的、充滿野性的字眼不會出現在Allemand的酒款裡，那些長年將Cornas視為北隆河次一級產地的評價也不會出現在Allemand身上。在北隆河幾乎是最南邊的小產區裡，只能用100% syrah釀造的Cornas紅酒，炙熱山坡地上的葡萄，結成的果實卻是優雅的點點滴滴。

我們要稱讚一瓶充滿力量的酒時，會說他帶著幾分細緻；要稱讚一瓶細緻的酒時，會說他美得像女子。Allemand的酒都不屬於這類，他的酒來自北隆河裡最強壯的syrah產區，但卻是在細緻優雅底上，藏著紮實的力量。不論是96的Cornas Reynards或是06的Cornas les Chaillots，單寧都是紮實而熟成，卻都完全地躲在乾淨漂亮的水果風味底下，酸度較高的Reynards，或是水果較熟的Chaillots，呈現出的風味雖不盡相同，卻有著類似的光譜。那是黑色漿果、黑梅、黑櫻桃、覆盆子，是薰衣草、紫羅蘭與桉樹，是一點蘑菇、樹苔、森林植被，是幾分的礦物質。Reynards來得深沉一些，多了幾分藥草類香氣與怡人酸度，Chaillots來得直爽一些，帶著更多也更熟的水果風味。

粗曠？野性？那不存在Allemand的基因裡。可惜的是，Thierry Allemand的葡萄園不到五公頃，主要出口至英、美、日，在台灣好像還尋不著。有機會在國外看到的話，只要荷包允許，就試一次吧。